爷爷奶奶那辈，把诗种进了泥土里。

    他们不念诗，他们听诗。

    小时候，奶奶去河滩边割草，我就在旁边的芦苇丛里玩泥巴。秋风贴着河面吹过，吹倒一大片芦苇。我钻到奶奶怀里，看着那片芦苇丛，即将沉下的落日给芦花镀上一层金光。奶奶直起腰，忽然嘴里念叨一句：“蒹葭苍苍，白露为霜。”

    那时我不懂，只是看着她指甲缝里的黑泥发呆。

    后来，偶然得到一本《诗经》，翻到了这一页，忽然愣住了。我想起那天风把她的头发吹乱，芦花沾着花白的发丝，叫人分不清哪一缕是头发，哪一缕是芦花。记起她那沾着浓重乡音的话语，语气平常得和“今晚吃什么”一样，平平淡淡的。

    奶奶不认得几个字，更不会知道那是一句诗。但她认得这片河滩，知道芦花几月开，晓得白露什么时候降。她不知道什么是“蒹葭”，只是单纯觉得眼前的芦花和那句诗很搭。

    爷爷和奶奶一样，也是把诗念进日子里的人。

    入秋后，天一天比一天短。吃过晚饭，窗外响起沙哑的虫鸣。爷爷把烟从嘴里拿回来，偏头听了一会儿说：“再过些日子，就进屋了。”

     七月在野，八月在宇，九月在户，十月蟋蟀入我床下。

    爷爷当然不知道这句诗，可他听了一辈子虫鸣，知道蟋蟀什么时候叫，什么时候进屋。再后来翻书才知道，这几句后面还跟着“穹窒熏鼠，塞向墐户”——意思是把屋里的洞堵上，老鼠熏走，北面的窗户封好，门缝涂严实，一家人挤在屋里，准备过年了。

    两千多年前的人听着虫鸣，把日子搓成了岁月的韵脚，再跨越千年，从满脸风霜的老人口中说出来。

    诗，对他们来说不是学问，是日子。

    就像地里的麦子，春天青，夏天黄，秋天收割，冬天磨面。一代人种下去，一代人收上来。谁也没觉得种地有什么了不起，可地里的庄稼，就这么一茬接一茬地长了两千年。

    我忽然懂得，老一辈的人面朝黄土，不懂什么是《诗经》，但他们写了一辈子诗。用镰刀写，用锄头写，让庄稼听，让大地听，教下一代去悟。他们不会写诗，他们的日子就叫诗。

    现在想，南飞的大雁，吹散的炊烟，脚下的黄泥，那都是诗。

    前几天回老家，河滩早被填实，芦苇丛也没了影，几棵孤零零的杂草在那。我望着即将归于地平线的太阳，轻声念了句：“蒹葭苍苍，白露为霜。”

    我低头笑笑。我的声音太干净了，带着普通话的字正腔圆。我的诗是课本里印出来的，是考卷上默写过的白纸黑字，没有奶奶那种含含糊糊的乡音，没有泥土的粗粝，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。

    所以他们的诗是活的，是长在土地里的。

    天快黑了，我看着远处的房子亮起灯来，炊烟又升起来了，歪歪斜斜地散在暮色里。这都是诗——是老一辈没写完的诗，被风一吹，就飘进了天空。

    我拍了拍手上的泥，转身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。风还在吹，芦花还在白。

    作者：安徽省滁州市凤阳县实验中学 许瑾  

    指导老师：韦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