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学会写“宜春”，是在爷爷的手心里。

那年我四岁，暮春的柚子花把院子腌得发苦又发甜。爷爷摊开泛黄的《袁州府志》，

粗粝的食指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，带着我一笔一划地走。他说，宜春的古称落在这里。当年高士袁京留下的风骨，慢慢化成了这片土地的温软时节；“宜”是适合的意思，“春”是春天。宜春，就是适合春天的地方。我觉得这个解释美极了——一座城，连春天都愿意住下来。

可长大后我发现，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我，也不是所有时候都是春天。

随父亲去北方读中学后，北京的秋天让我第一次尝到“不宜”的滋味。叶子一夜之间黄透，风一夜之间变硬，不像是吹，更像是割。这里的一切都在告诉我：你要够硬、够快、够强。可我不是这样的人。我怀念宜春温温吞吞的阳光，怀念老屋里浮动的柚花香。我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移栽到北方的柚子树，水土不服，枝叶低垂。第一次，我开始怀疑自己。

那个冬天，我翻到一本旧书。是爷爷早年寄给我的《袁州府志》，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，爷爷的字迹歪歪扭扭：“丫头，你看卢肇。” 我翻到那一页，记载着江西第一位状元——少年卢肇在状元洲伴江苦读的往事。他出身贫寒，无烛点灯，便燃薪借光，赴考时还遭地方官冷遇，可卢肇没有等春天来。他耐住清贫，潜心苦读，在秀江孤洲之上扎根治学，从袁州的寒门里走出，夺下大唐状元，种出了属于自己的春天。我盯着那一段记载，忽然被什么击中了。翻查典籍才知晓，“宜”的本义是“祭品的合适位置”，是名词。但后来引申为动词——“使之宜”。宜春不只是一座适合春天的城市，它是主动让内心变得温暖、生长、充满希望的能力。

 我好像那天才第一次认识“宜春”这两个字。它不是没有风，不是没有雪，是那个“春”字写进了土里，长成了一座城的底色。我忽然想起爷爷。在我的记忆里，他好像一辈子都待在宜春，哪儿也没去过。可后来我才知道，他年轻时也去过很远的地方——他经历过荒年、送走过亲人、踏过滚滚东流的鸭绿江边，日子染着红旗与铁锈的味道，可他从不提这些。他教我写字时那种笃定，寄书时写下“你看卢肇”的平静，我现在才懂：那就是“使之宜”的样子。他用一辈子在做一件事：日子不够暖，就用手捂暖；院子不够甜，就种一棵柚子树。唐代诗人韩愈被贬袁州时，兴办书院，释放奴婢，在瘴疠之地写下“莫以宜春远，江山多胜游”——这哪里是写山水，分明是写一个人如何自己造出一个春天来。是了，只要心中存春，就不惧远方；只要心中长春，就不惧离开。

我现在常回宜春，也常离开宜春。离别、重逢与再次相遇，串成我命运的暗线。那本泛黄的《袁州府志》一直伴在行囊，书页间藏着她的叮嘱：你不必永远留在我这里。你且去扎根，且去开花。

春随人走，魂若安处——心有所“宜”，处处皆“春”。

作者：绵阳市东辰学校 喻爱阳     

指导老师：杨彬